电视的沙沙声

即便电视静音，小学时的我仍能分辨出它开机、运行与关机的声音。父母听不见，表哥听不见，似乎只有我能听见。

我一度把它当作无用的超能力。后来它有了作用，那年我拿到带背光的 GBA SP，可以在夜里继续游戏。我裹在被窝里，一边打游戏，一边竖起耳朵。电视运行时的沙沙声平稳而持续，等到那声线突然变奏，然后彻底安静，我便知道电视已关机，父亲很快会来查房。我会熟练的把掌机塞进枕头底，调整呼吸，装作早已入睡。这样的暗战持续了许久，有时他只穿袜子在木地板上摸索前进，而超能力让我游刃有余。

多年以后我才知道，那是老式 CRT 的工作频率，大约 15.6kHz。孩子的听觉带宽通常能覆盖到 18k~20kHz，而多数成年人在 14~16kHz 以上就开始衰减。童年的耳朵比想象中辽阔，它捕捉到的世界更嘈杂，也更丰富。

这种辽阔不止属于听觉。儿时我们的世界接收大量「低权重刺激」，比如窗帘的影子、地板的纹理、楼梯的回声、还有雨滴落在暖气片上的节奏。成年后，很多信息被压缩成了背景，甚至彻底忽略。

心理学上有一种区分，儿童的注意更接近自发式（Exogenous Attention），成年人的注意更接近执行式（Executive attention）。前者没有目标，像灯泡散射光线，对各种细小刺激保持开放；后者依附任务，像聚光灯集中光束。自发式注意允许随机输入，执行式注意带来效率。

设备更新，原理改变，那道高频不再出现。我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静谧无声。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充满沙沙声的童年。成年人学习像儿童一样观察，并不是倒退，而是为了在拥有专注和深度的力量后，依然保有感知海洋的能力。